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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1 陆兴华:政治平等来自教育平等,来自平等的智力之间怎么当老师?怎么对待学生?我一直都很困惑。转老陆的文章来看看。
陆兴华:政治平等来自教育平等,来自平等的智力之间
这一旧文竟由朋友转交给江苏华罗庚中学的高中生的侄子阅读,有198位读了这篇文章.孩子们都很活泼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抒发现存教育制度下的压抑,但又觉得我这样说和朗西埃这样说,是太危险了.
如何来谈教育?我认为应遵守这一讨论规则:必须讨论教育之应然,否则,总是你有那么多的国情,最后弄得我们的改革应迈出哪一步都没法讨论了.这是用政治哲学来讨论. 社会理论式的讨论是:承认教育系统是与其余的社会系统在结构上搭接的.教育只能是从当前这样子进化下去的了.要紧的倒是不要被我们自己身上的好坏些认为教育应该是怎样的先见愚弄.也就业是说,无法也不应该用社会理论去批判教育制度. 此文已几度改写. 政治平等来自教育平等,来自平等的智力之间 陆兴华
转贴请注明:真名网 www.zmw.cn 博客里的生活这几天很闷热,虽说已经秋天,暑气依然很盛,弄得人沉沉软软的,没有干正事的心情。
在网上瞎遛,发现浏览别人的博客实在颇为神奇:毫无目的地点开一个又一个的链接,任由好奇心牵引着无限延伸。
看到了一帮温州人的博客,其中有我的同事——感觉比较逗,我竟然是通过别人的链接找到的。除了同事,其他人都不认识,只在媒体或者别人口传中听过名字。
长久以来,我对这个城市只限于浮光掠影的扫瞄,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从没有伫立凝视过这里的风景,这里的人物。平时,很少有好的谈话对手,总缺少高质量的人际交往。好像从没有进入过本地的生活肌理,此处的一切都与我漠不相关。这样的博客浏览,至少提醒我这些人的存在,他们的视野帮助我触摸到一点什么。
在所有的博客上,都写到了“桑美”——台风实在是温州人生活中的一个大事件!有些人因为亲临过灾后现场,简单的文字描述带出了我一些具体的联想,原先的数字逐渐化成现实的伤亡和愁惨的生活场景。
曾经见多想多过,后来就变得懒得一想、懒得一动。现在觉得,懒散与淡漠还是不该的。就像这样虚浮于城市之外,总也不是健旺生活的方式。 August 24 好运竟然也降临中国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中国队这么幸运,我相信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了。终场两个三分球,是天佑之作,把斯洛文尼亚硬生生地淘汰。我看到他们的教练坐在场边抱头不语良久,肯定是没法想清楚这事儿怎么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朱、王的个人英雄行为,弥补了中国队整体上的缺陷。万幸万幸!
最后一刻,解说员差点要像黄健翔那样嘶吼了。我居然从椅子上蹦起来了,切切实实感到心脏有了反应,为这不可能的奇迹。远处,传来几声咋呼。这个镇上居然有人看球!肯定是学生。 August 23 偌大的网络放不下一个安静的学术论坛
晚上跟一哥们在MSN上聊天,他给了我一个网址。因为图方便,我直接就上了,还没怎么看明白里边有什么,我就上不去了,他也一样。我大为惊讶。哥们说可能是他的MSN被监控了。后来我们一起分析,发现很可能是我的这个被监控了。 这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不是怕犯事,而是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我这样的小人物那么重要,竟有劳叔叔们照顾?是不是我痴人妄想,有自大倾向? 以前哥们跟我提监控一事,我总不太信。我们的论坛实在太不起眼,像学校里的黑板报一样,转一点文章,谈谈学术,也就LUX写社会理论、老白做哲学研究、S发表些赏艺心得,大家跟着发发言,就那么几张熟面孔,完全是小范围里的日常交流。这么维持着也就为了方便,等于是互通讯息,知道时下有哪些东西值得留心。第一次说被咔嚓了,我和师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相信。后来看到一个信息,才知这论坛因为被咔嚓竟然还受到了关注,但依然不信监控一说。第二次,似乎也是我跟哥们在MSN上聊,后来就上不了。跟第一次一样,也是南方先无法上,接着北方失效。 这样回溯一下,就觉得真可能是我这边的MSN被看管了。因为读过《一九八四》之类的东西,我竟然也不以为此类做法有什么悚然,唯一的悚然来自对自己的怀疑:别是我把自己和论坛看得太受瞩目了罢?我是妄想狂么? 如果那哥们的猜测为真,我就觉得叔叔们为压缩空间太不惜血本。事无巨细,都归入狗眼,这要多大成本?难以想象。同样难以想象的是,他们为什么五次三番地来封杀?他们到底如何操作此事?好奇得不得了。读书那会儿,曾有研究古代文化的哥们提起我国的特务传统,说特务们可以让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就无影无踪。这会儿就有这种感觉,自己关心的一个空间突然消失在茫茫网络,而且连续不断地消失,没人过来跟你打声招呼,没人告诉你原因,真是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非常别扭。 以往上网,每每觉得某种神奇:不管空间上距离多么大,人们都可同时上一张网。而且资源丰富,真他妈有共产主义首先在网络上实现的幻觉。不过现在,我知道,身处这样的井底,外面的网络再大,也放不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学术论坛。 August 19 贫瘠生活里的赌博事业(二)
那天坐车出门。车上有两位五十多岁的大妈在嘀咕,边上一位中年男子插话道,听说今晚是马、羊、蛇比较好。呵呵,又是搞六合彩的。 从谈话中听出,这两位大妈家住瓯北镇附近的一个村里,这天特意乘车到我家所在的镇上拜菩萨,这会儿正满心期待地回去。她们埋怨村里的某些人蓄意欺骗自己,阻挠她们的前来,一边也得意于自己的终于获得指点。其中一位是卖鸡蛋的,专卖本地鸡下的蛋,生意不错(中年男子因此认识)。她说菩萨刚开始是准的,前三次她都中了,可是后来连续七次都输,一下子就进去了一两千块。边上的大妈惋惜地作补充,她平时很省吃俭用,好点的菜都舍不得买,现在搞六合彩却亏多赚少。卖鸡蛋的大妈说,每次下注大点,真是怕啊,心里突突直跳,开码时最慌,那天明明都猜对特码了,还是不敢押得多,机会溜走了。中年男子显然也搞过很多次,分析了当天的形势后,又以过来人的口气说,这个东西还是别搞最好,很难赢啊,输的钱不如买点补食吃。两个大妈连声称是,说,怎么可能赢得了呢,变来变去的,根本没法捉摸,我们又没有财运。 中年男子中途下车,两位大妈沉默了一阵。卖鸡蛋的大妈说,某某给我打电话了,劝我少押点。又沉默了一阵。嘻,你看,那边有个羊呢。她指着驾驶员旁边的一个大纸箱子。那上面是一幅羊的图案。晚上可能真是羊呢,两个人又合计。卖鸡蛋的大妈说,我们就是钱少,胆子小,我们应该把谁谁谁都给拉过来,大家合起来押,这样每人出几百,加起来就两三千块钱,看准了押下去,押中了就很多了。边上那位说,这样好是好,不过她们都自己搞,平时都偷偷摸摸的,去问都不愿意说。自己一个人搞,怎么能押得中呢,还是大家一起比较好。我平时都到好几个地方去问的,某某的路口、某某的弄堂。你这样不好,不要钻人堆,人缝里传出来的消息怎么会准,她说鸡好,你就押鸡,她说蛇好,你就押蛇,永远也中不了,要到别人家里去,找专门搞的人问,她拜了菩萨或者什么的,才会告诉你,你这样不行的。卖鸡蛋的大妈几乎是在训导了,显得很有主见的样子。 母亲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她就属于那种别人说什么就押什么的人。她不信父亲的解读,父亲偶尔猜中而她正好没押,父亲就数落她;偶尔信了一回父亲而没有中,她就数落父亲。我跟母亲讲起车上遇到的这个事情。母亲说,输了的人呢,总想把本捞回来,所以,不想轻易撒手。她说,那些不识字的人,平时只能问别人,或者看电视,或者拜菩萨,什么都来。菜场里有位阿婶,不识字,但天天在摊位上搁着一摞纸,见人就招呼:来帮我看看,今天会开什么。 August 17 贫瘠生活里的赌博事业
在家里呆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家乡人民打招呼的方式变了。他们碰面就问:“昨晚中了没?”然后相互叹息一番,然后讨论:“今晚会开哪个?” 地下六合彩,终于沿江而上,挺进到我的家乡,渗透到我的家。有几天,父亲也很来劲,整日里看资料研究,哥更是利用我的电脑上网查找预测信息。我祖母都纳闷:你爸以前什么都不作兴的,现在怎么也去玩这个?确实,父亲过去从来不打牌、搓麻,别人打牌、搓麻他都懒得一看;而且他最看不起好吃懒做、贪图小便宜的人。可是现在晚节不保。 六合彩的玩法很有杀伤力,对没见过世面、没有数学脑子的农民来说更是如此。其赔率为1赔40,共有12个生肖,每个生肖分到4个数码,加上当年生肖多出的一个码,总共49个数码,每次开一个码。一个码最少押2.5元——如果押中,赔过来就是100。应该是当地人坐的庄,不过开码跟从香港、澳门的。比普通的体育彩票来得有意思的是,它看起来似乎不是纯粹偶然、毫无规律的,买码者每次拿到十几张纸,上面有诗歌、笑话、谜语之类的东西,隐含了生肖和数码。于是很多人死命地研究这些,解诗歌、猜谜语,数关键字的笔画数,把古代术数、五行都利用上,试图从中找出当天开奖的信息。我看过一张纸,发现一首诗里就包含了四个生肖。我估计,十几张纸上那么多文字,其实已经把12生肖都囊括在里。这只是一种很简单的伎俩,却实实在在抓住了很多人的心理。每天晚上开出后,人们就说,哎呀,实际上资料里那句什么什么已经说明了的,怎么就没看出来;或者有人当事后诸葛亮,我已经猜出那句诗是指某生肖的,你们就是不信——实际上,他只是猜出了那首诗,但没有猜出今晚是否开的就是这个。而猜中一个生肖,至少得押四个码,这样,实际的赔率已经变成了1:10。 在走火入魔的彩民眼里,一下子,世界万事万物都变成了关于六合彩的隐喻,生活里所有东西都跟六合彩产生关联,比如小孩子无意中说出的动物,晚上梦到的情节,白天路上看到的景象,还有中央台的《天线宝宝》、《快乐驿站》(我对这个要笑翻),还有拜菩萨、求签。。。 远比普通体育彩票、福利彩票刺激的是,经常会听到有人押中的消息,谁谁赢了几万,谁谁赢了几千。我前门表婶用5块钱起家,中了200,再押,就中了8000,一下子成为远近的传奇。赌徒们总是眼睛盯着别人和自己一两次的赢,无视别人和自己更多次的输。也因此,这股风潮据说从广东而来,到福建,再到我们这里,到内地,一直风行,像蝗灾到过一样,大量吸走民间余财。 跟初中同学老吴谈起,他用先知般的口吻说:六合彩到一个地方,就要把那个地方的钱给抽干了为止。老吴住在瓯北镇,是我们县最富的地方,家家办厂,农民卖地、建房赚钱,去年六合彩闹得很疯。他丈人曾中了五十万,当时摆酒庆贺,他对老婆说:我看你爸恐怕要输进去50万才会罢休。后来继续搞,贴进去80万。我姐夫也曾跟我提起,那个镇的某个村,去年有800万的征地款,每家分到几万,后来几乎都被六合彩卷走了。 据我所知,六合彩对城市居民没什么杀伤力,只让乡镇、农村里的人欲罢不能。在枯燥无聊的日常生活中,六合彩似乎突然让人暂时找到了生活的目标和意义,暴富的梦想鸦片一样兴奋着神经。有点儿文化的人终于找到了发挥自己学识和智力的机会,在解读资料中获得少有的成就感,我父亲就属于这种。他有段时间经常被母亲叫到菜场里替人解读诗词、谜语,按我姐姐的讲法,是因此让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后来就自己也要下水试一试。老吴的父亲也一样,从来不赌的老头,上半年也耐不住,天天抱着那摞资料,晚上半夜三更都还在那里苦思冥想,不过中了8000元,当只剩3000元时他终于收手,把钱存进了银行。讲到这里,老吴就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猜测,那些和父亲一样迷恋于解读的人在解读过程中失望与希望并存的体验可能与一个数学家在解决世界性难题中所获得的体验是类似的。他们花了很大的心思,像科研攻关一样地苦心钻研资料,向各方人士求教,向拜神求签者打听,到了晚上,他们还要在街上、路口交流着开奖前的信息,然后陷入惴惴不安地等待中。关节炎极严重的母亲,这个时候都要楼上楼下的跑几趟。刚开始,我劝父母别搞,现在,我劝他们搞得小点,随便玩个几十元,权当练脑力和脚力了。好在多次下来,他们也就知道自己的运气不好了。父亲说,以前替别人猜的时候,有猜准的,只是自己去买,却不准了。 很多人输了后骂这玩意儿骗人,可是,总还要继续下去。我总搞不明白,这里的局难道真看不透?恐怕不是。只是因为贪心,因为眼红,因为无聊,才不肯停手。民间流传着前总理在内部会议上的话,说90年代的中国是“全jun走私,全dang腐败,全民赌博”。最后一句肯定是对的,不赌干嘛呢?以前只有打牌、搓麻,现在终于有了六合彩,有了跟着别人押而可能回报惊人的游戏,隔壁邻居有一次就对表婶说:你中了8000块,运气真好啊,下次也跟着你,让我沾光赚点钱,天天做衣服太苦了。
August 15 风!风!风!这次的“桑美”看来确实厉害,范围小、风力大,锋芒到处摧枯拉朽。我那天在家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风不大,雨也不大,据说市区更加平静;后来才知是刮到苍南那边去了,房屋被损一万八千间,这样的数据肯定是当地政府夸张了,但从电视画面上看,那些乡镇的房子确实有不少都被吹得不成型了。如果这次台风经过市区,杀到我这里,也一样够呛。 沿海之地,夏天降温主要靠台风。但台风附带的破坏力也让人心悸,每年夏天,我家至少有一次搬东西以避洪水,有时候是虚惊。不过小时候总是暗暗盼望台风的到来,因为那会打断日常生活的节奏,让生活突然陷入一种停顿,那样的停顿意味着某种解放。尤其每年9月初,心思还停留在暑假的闲逸里,总希望刮台风下暴雨,然后学校放假。 即使现在,我依然隐隐有这样的渴念。 August 10 陆兴华:我们已生活于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中了?我们已生活于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中了? 陆兴华
【文字】 我们已文字生活于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中了?我们需要一门关于世界社会的社会理论
1.1我们为什么需要一门关于世界社会的社会理论?
1.1.1如果社会是一个系统,那么,照卢曼看,世界,全球化后的世界,则是一个全球系统。国际问题将不再是国家间的问题,而是事关全球系统的事了。当前,地区、种族和文化分裂也正同时在加深,在地域化与全球化同时加深的时候。但那个叫做世界社会的全球系统,将会越来越自治,越来越功能区分,并进一步细分。一个全球系统,就象全球科学系统,并不分裂为地区的、种族的和文化的子系统,而是象后者那样,将按照功能区分,分成各个学科和研究领域,在那样的区分下不断进化和再生。各民族国家社会的功能子系统,也将会在功能上自治,结构上搭接到一起,也就是说,将会越来越脱出民族国家的主权支配,象科学系统中的各学科或世界大学系统的全球功能自治和结构搭接一样(《社会的社会》,苏尔坎普,1998年,811页)。世界社会的意思是:各民族国家在汇成一个大的世界社会,或每一民族国家都成了一个世界社会。
这个全球系统是一个大社会?一个很多社会构成的系统,象派森斯所说的那一个国际间的大社会?而在此同时,原教旨主义正在全球蜂起,对比出西方社会过去在宪法国家和福利国家的建构中所作出的调整,以及从中得到的治辖经验,在面对未来所要应付的风险和危险时,也仍是很不够的(同上,1091页)。经济越来越从财产和可靠的债主,也就是国家和大公司,转移到投机上。一个人想要保住财产,却会因此而失去财富。必须不断变换着投资,一天在这里,另一天在那里,由基金投机专家来帮着做了。国家的那些“社会主义”政策,也常落不到实处。面对这种当代状况,知识分子急找着新的理论装备,并将这种很难描述的当代状况,称作“后现代”(同上,1144页)。后现代性是现代性里的一种属性,它的最典型特征就是,当代社会有了多个版本的自我描述。
在这种情形下,社会怎么办?它当然仍只能是自己对自己作出反应。但,什么是“社会”,在这种全球系统里?我们所说的“社会”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我们不了解什么是社会,也就不了解什么是当代社会,我们将如何去理解当代社会对自己作出的反应?在这种新的情形里,我们将拿原来在社会中得到的那些一直被我们想当然的知识怎么办?比如,拿我们原来的社会学知识和社会学怎么办?面对作为世界社会的全球系统面临的未来之暗晦和风险,我们将如何来作出反应,如何来集体地作出政治决断?如何不被这些政治决断耍弄?
回答这些问题,正是一种关于全球系统或世界社会的社会理论的使命。在当前,我们急需一种关于世界社会的社会理论。我们需要一门关于世界社会的社会学(同上,156-70页)。我们每一个人都需修改自己原有社会理论版本。卢曼的社会理论也许是对这一需要的响应。
1.1.2一直以来,社会学自身碰到的最大难题,就是它对“社会”这一概念的定义。这是社会学从自己的过去中继承来的一个问题。而社会学本就是一门不知道什么是“社会”,不知其研究对象是什么,却已在研究它的一门社会科学。社会学家也说不清“社会”的核心意义、根本特征是什么。我们应当保留它的“公民-市民政治”这一意义,还是应将它看作是全球系统中的一个新涌现的观察框架,将看作是世界主义式的(cosmopolitan)?我们需要怎样的一种全新的关于“社会”的概念,来观察和描述这个世界社会?社会学目前还未准备好来回答这些问题。卢曼的社会理论将社会当作一个功能区分下的自我再生系统,把世界社会当作是各区域社会之间的功能搭接,它可能为观察和描述世界社会提供了基本框架。这也就是说,卢曼的社会理论可能比别的版本的社会理论更适合于我们对世界社会的观察。
卢曼对于“社会”的定义是:社会是一种差异和同一、区分和重构的统一之间的特定的结合,是部分和整体之间的结合(同上,444页)。社会区分在过去也被社会学家看作是社会分层和等级化。社会要成立,必须使区分这一形式可识别,被接受。 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社会总被看作是一个为人类幸福抽需而可被不断改进的地方。马尔塞斯1798年出版的《人口论》,彻底打破了这种理想。代之以起的,是为所有人达到幸福和为少数人得到趣味的商业社会这一理想。它的代言人是斯密和边沁。
到了十九世纪,从傅立叶到涂尔干,关于社会的关键词成了“团结”,那是一种共识维系的道德义务和一种有集体约束力的意识。社会的团结后面仍是隐埋着社会区分的,它在这时已被称为阶级,由社会通过劳动分工而创造。这种阶级分层和劳动分工被认为是以增加社会财富为目标,为所有人的福利服务,或者是,适者生存。这一关于现代性的主导话语,被收进哈贝马斯所倡导的作为“未完成的工程”的现代社会这一说法,而它所用的人道主义这一理论框架,本身也是悖谬的:自由和平等,自我实现和团结,都是是矛盾的。如何不矛盾地在社会中去同时实现它们?卢曼认为,带来这一悖谬的,正是“理性”,而这未完成的工程,正是现代社会。象哈贝马斯那样用理性去进一步规范社会交往,是莽撞的。生活在未来,而未来总不能成为当前。但我们可以问一问了:这一未完成的工程还足以成为我们用来解决以上悖谬(比如我们当代遇到的生态风险)的无穷境域?我们可不可另作观察,到别处去开头呢?我们还能不能够在马克思的社会批判理论之外,另行找到一种社会理论?卢曼的社会理论也许正是这一另选,也许真的已开启了另一条理论道路。
1.1.3在当代,每个国家和社会里的生活条件,正变得越来越相似。团结好象变成了相似?只是承认你与我一样,我与你一样,你好我也好就好?谁也无权一定要比别人生活得更好,或者说,没有人是天生一定须生活在社会平均生活标准以下的,而至少在大众传媒里,这已被认为是公共意见。但做起来谈何容易!显然,社会没法不辜负它的承诺。社会的分化在当代可能正加剧。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做社会研究的人如果再硬着心肠,去炒社会学留下来的那一点剩饭词汇,去定义什么是社会和社会性,就是没意思,甚至昏庸的了。对于卢曼来讲,对于社会研究者而言,重要的是在社会学中找到一块立脚点,来定义什么是差异和区分,并在社会中划出一块地盘,来观察社会的有序和无序,是如何出现的。如果我们(象哈贝马斯那样)去复活公民社会和共同体这样的旧概念,就又会去抬出乌托邦,玩的仍然是启蒙和解放政治,会给人们造成新的政治上的失望。社会分层和阶级压迫,启蒙和解放式政治(哈贝马斯式的政治途径或出路),只会让我们重又去求拜理性、批判、改革机构或革命。到哈贝马斯为止的社会批判,就是揪着自然、理性和现实这三样东西当立脚点,来批判社会,而卢曼认为,这看上去是越来越可疑了。剥削和压迫这样的说法正成为左派的新神话,做了他们的消极乌托邦,用以向人暗示一种容易得难以置信的解决方案,隐隐地总就是闹“革命”的意思,但他们从来不动真格。
而卢曼认为,我们时代的社会里的主导关系,已不是等级关系式的压迫和剥削,而是社会系统对个人的容纳和排除这事儿了,是功能区分式的让个人进入和不让个人进入功能系统的事儿了。这将完全是个人是被接纳进还是被排除出社会功能系统的事了(同上,627-33页)。现代社会是一个在功能上被区分、各功能系统自治的社会系统,而社会阶级原就只是它的各功能系统的选择式操作的无用的副产品罢了。而功能区分是要在地域社会系统之内再生产出社会子系统,是要在界限中再生产出界限。社会并不是一种被理想化的状态,而是在我们的观察中被一道白线标出和划出的。这道白线分开了系统和它的环境。而这一划开,会重新进入社会系统中,在各种观察之间被拷贝,可用来稳定社会。
社会是一个自我再生系统,将它自己的输出当作输入,来生产新信息。社会是它自己生产出的产品。社会是通过在/不在、内/外、好/坏、男/女、真/假等区分,来生产出信息,来再生产自己的。社会就是通过这样的区分,来不断自我建构的。
1.1.4在当前,全球系统也正成为这样一个世界社会,每一个民族国家社会也都同时成了一个世界社会。在其中,所有的内在界限都可被挑战,所有的团结形式也都可漂移。所有的内部界限,都出于各子系统的自我组织,不出自某些历史、自然或那一全包的系统的逻辑了。社会团结正在被解构,被重构,而这全赖各种社会运动、民族主义或原教旨主义宗教组织的自我区分的能力。团结是在社会之中进行的,而团结一部分人,其实是要去排除其余的人。在这个叫做全球系统的世界社会里,社会区分就是吸纳或排除个人,不再是阶级问题了,而是个人被世界社会里的功能系统吸收或排斥的问题了(同上,630页)。
我们现在已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单一的世界社会的出现。我们已可以用卢曼式的社会理论来前后一贯地论证它了。但这个叫做世界社会的自我再生系统,必须参照着区域社会的特殊性,才能被描述。而社会学家再也不能再将这些地区特殊性,当作不变和给定的了。社会学理论必须去解释的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社会总是倾向于维护、甚至增加地区之间、身份之间的不平等?我们应问一问了:造成这种地区和身份之间的不平等和差异的社会自动力是什么?为什么社会天然地倾向于如此?卢曼的社会理论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1.2当代社会已成什么样子了?
1.2.1当代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了?当代社会为什么会成为它现在这种样子的?回答这两个问题,是卢曼的社会理论的主要贡献。
对“当代社会是怎么样的?”这一问题的不同回答,会让我们对社会抱不同态度。如果我们将社会看作是等级分层的,我们往往就格外看出了社会中的剥削、压迫和不公正,我们也许会因此想去找到改正措施,或至少想去形成规范图式和道德融汇,来激起一种关于批判和抗议的修辞,左派一向是这样做的,现在仍在这样做,哈贝马斯是代表。如果我们象卢曼那样,只将社会看作一个功能区分系统,我们就会既强调其各功能系统的自治,又关注各功能系统之间的高度冷淡,和它们之间的高度敏感和可被惹恼。这时,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没有顶层和底层,也没有中心的社会。它进化,但无法被控制。社会中会出现的灾难,将不是因为剥削和压迫,而是由于忽视和冷漠。这第二种眼光下的社会对于环境是很敏感的,能清楚地根据生态上的关怀,分辨出什么是可用的资源,什么是不可用的资源。对于个人,这种眼光则是能分出什么人是应被排除的身体和团体,什么人应被吸纳进社会功能系统。
今天,社会的问题也许更严重和复杂了,我们也许可以照老习惯,仍最终求助于道德或人民的意志或上帝的安排,来作义正辞严的诉求,来抗议,来号召,来发动。但请想一想,社会中还有谁在听我们的这些抱怨、抗议和拯救,谁还在对我们的呼吁作出反应?如果我们知道社会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社会也是无法自我控制的,我们还会继续这样做么?我们再继续做是不是在犯傻了呢?但哈贝马斯仍在这样做。他甚至仍在那里苦苦等待理性的到来(Selbst Habermas ist ja heute bereit, auf Vernunft—zu warten,同上,1148页)。
读卢曼的社会理论时,最让我们如吃了一记闷棍的地方在于,他认为,社会各功能系统的成功运行,就在于它们的能够忽视其余,只专心于它的自我区分和自我再生。换句话说,我们无法去指望社会将我们的各种各样的层出不穷的关怀和焦虑,收纳进它自己的系统。 在要让社会这样后又那样时,我们必须问一问:社会的各功能系统真的有能力处理我们这么多的担心和抗议么?我们的社会运动和良心呼声,实际上可能是无的放矢,而造成这事的责任,卢曼认为,不在民众,而在社会学和社会学家身上!后者必须重新调整自己的研究方向,让民众来了解当代社会是什么样的,让民众了解当代社会是如何来看自己的,是如何来自我描述的。看明白了当代社会是什么样的,当代社会是如何来自我描述的,我们才能有效地去影响社会交往,而只有通过影响社会交往,才能影响社会本身(同上,17页)!我们也只能通过社会交往来影响社会交往!
1.2.2卢曼所强调的社会系统之间的功能区分(他认为这就是现代社会的现代性),在社会学里,起于涂尔干的社会劳动分工系统的理论。二战后的现代化理论,也是其功能区分理论的前驱:经济市场化、政治民主化、平等的受教育权利、宪法符法性的确立、对军队的政治控制、自由报刊、自我导航的科学等等,是社会系统的功能区分的具体写照。但如何来描述各功能系统之间的搭接?对这一问题的回答,是卢曼的社会理论对于社会学的特殊贡献。他对法律系统、政治系统和经济系统之间的结构搭接,堪称精华(见本书第七章) 。
卢曼认为,马克思式的对现代社会的批判,和后来的阿明和华勒斯坦他们的依附理论,在当代是有点文不对题了。它们过于强调社会中太明显的惨遇和失望,又转回到社会和阶级分层和剥削、压迫上去了,只强调了来自权力中心和财富、知识和权力的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的地区中心的压迫,又将希望转向了革命。左派知识分子的神学式的笔战,反对或反抗着跨国公司或国家的货币化政策,虽然不是想翻天闹革命,但也仍是一味闹着要启蒙、要解放的理论任性。在这一点上,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居然很相似,好象都仍相信少受强制,就会得到更多自由。这在卢曼看来,有点任性和胡闹(同上,1120页)。
卢曼的社会系统理论却认为,世界社会已达到高度的复杂性,具有了高度的结构偶然性,其中也发生着更难预料的变化。它很混沌了。而且,它之中也已有了更多的相互关联的依赖和相互的直接依赖。我们无法再从某一中心、从一个客观眼光出发,去作因果建构、计划和谋算。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中心、多重上下文的社会里了。
览于这种情况,我们再也找不到一种准宇宙论式的担保,让世界社会中的各社会功能系统之间能相互兼容。科学给我们更多的知识,但同时生出、增加了我们所面临的不确定性和风险,知识不顶用,技术本身引起的风险后果,常会大于它所平息的生态风险。而风险最后总仍是由我们全体作出的有集体束缚力的政治决断,来决定冒还是不冒。物理学使原子弹成为可能,经济因为发现有利润,而要去利用一项给我们带来很大风险的技术,这些都会给社会的政治系统带来巨大后果。言论和报刊自由把政治转变成一个丑闻的旋涡,硬使虚伪成为政治发言的典型风格,而这又导致人们对于大众民主的广泛批判,使全社会更不信任民主政治。由于现在是以国际金融市场为中心了,就不可避免导致了相应的生产、劳动和贸易的被边缘化,也将经济上的安全性从真正的财富和一流的债权人,转到了投机炒作本身上,这又导致失业增多,并诱使政治家不顾市场地空口向选民保证将增加就业机会。福利社会对法律的进一步的监督,又造成了全新的问题,导致对法条的歪曲,使法律决断达不到可预见性。而另一方面,宪法法庭的相应的司法上的合法化,会很不民主地去影响政治,如在欧洲的一体化中的中心化政策下,卢森堡的欧洲法庭将成为伦敦、巴黎或柏林的终审法庭。而更要命的,我们手旦只有一套正在转换中的语义,来描述这一转变(同上,1050页)。 卢曼对于当代西方社会的这种功能区分和自我再生式现实的全景描述,也是其余的各个社会正在走入的前景。如果全球化在推进,那么,其它的社会,如中国,也正在这走进这样的一种当代状况中。对于中国读者面言,卢曼对于当代社会的描述,就好象是中国社会二十年后的前景。
卢曼认为,这种当代状况,并不表明我们已走进后历史阶段,正相反,这反而表明,我们正开始进入一个世界社会的没法预测的、结果仍未明朗的动荡的进化期。过去,我们可以比较中国和日本的现代化进程,比出谁早谁、迟谁快谁慢,并通过不同的结构预期,用不同的语义传统,来解释中国的现代化慢或日本现代化快的差别的原因,韦伯曾作了大量这样的历史社会学观察。但现在,我们是只能先来观察世界社会本身的变化了,我们只能集中于对世界社会系统的观察,无暇去回溯历史了。社会学必须认真对待这一叫做全球系统或贝克说的这一世界主义眼光(《以世界主义眼光》,苏尔坎普,2004年,35页)新情境了。别无选择的!
1.2.3展望未来,卢曼说,我们实际上无法预见到与社会理论提示给我们的不同的社会功能区分形式了。社会只能是这样地不断自我再生地进化下去了。每个社会都将是这样走了。只有在某种莫测的大灾难后,我们才有可能重新回到社会阶级和等级分层结构(卢曼以前的社会学都精于描写这一点,并以此为重任)这样的观念上。
未来社会的最坏的一种场景将是:它不得不接受吸收和排除这一元符码。这意味着,有些人被当作persons来吸收进社会功能系统, 有的人则被当作individuals被排除出社会功能系统,仅仅是如此。有的人则被吸纳进功能系统,让他们有事业,有的则被排除,让他们仍只是一些拼命想活过下一天的可怜的身体。而这已发生在我们的大城市的贫民窟里了。它也将发生于世界社会的社会系统与它的人的环境之间的关系中,发生于第一世界和其余的世界之间的不平等中(《社会的社会》,同上,633页)。
1.3我们将需要一种什么样的新社会学?
1.3.1以上这些顾虑,也适用于作为一个社会子系统的社会学。社会学必须作出改变,必须完全地改变自己了。社会学家其实不应再象现在流行于大学中的那样子,去做一个批判现代性的业余牧师,也不应该仅靠对流传至今的社会学文本作解剖,来做理论再生产。社会学必须设想着它自己的将会被重新置入社会系统,以此反思性来构筑它自己的研究对象(也就是说,社会学的对象常是被社会学本身的偏见污染过的)。观察系统和被观察系统之间的这一区别,会重新进入系统,成为观察中的认知理性的条件。这是新社会学须达到的一项很重要的自觉。
这也就是说,社会学研究必须对当代社会的自我描述作出贡献,而这种被社会学家得出的当代社会的自我描述,转而又会成为社会学理论的一个主题,进入社会学理论的逻辑和方法论的问题思考之中。观察者的重新进入被观察的系统这一点,将重新进入了观察者身上。社会学家被他们所观察的当代社会所影响,而这影响转而又影响他们对当代社会的观察(同上,1132页)。也正因此,“什么是社会?”这一问题,在这样的观察眼光的循环中,竟会如此地难以回答,至今未完成回答。
关于“社会”这一概念所纠缠的一些未解决的问题,使社会学在近几十年来在理论中几乎无任何进展。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许多学科内的研究者仍都在认为,社会是可以变好的,可用那个将要到来的好社会,来批判现在的这一个的,或竟是用过去的社会,来批判将来的社会。现在,社会学家们也许应该停止去问什么是解决社会问题(那是由大众传媒给我们建构的)的更好的办法,而是应去探问那一问题本身了:也许先应去问那一问题是什么了?
“社会是什么?”这一问题在逼社会学家们和一般的社会研究者们做出选择:要么,社会是单体的,具有不断改进的整合的前景(幸福、团结等)么?要么,它是一堆复杂性,充满由功能区分所生产出来的偶然、不透明和风险等等?第一个问题里,我们将社会当作一个改进民生的地区框架。第二个问题里,我们就象卢曼一样,将社会看作一个世界社会,把社会放进一个尽可能大的观察框架和多重上下文里, 以此来定义各地区社会为解决各种问题所用的政治或其它手段。卢曼想从这第二种选择入手,从作为全球系统的世界社会这一更大的语境,来展开社会学研究,来定位他的社会理论。社会学家的社会理论必须大气一点了,必须配得上这一作为全球系统的世界社会。
1.3.2卢曼认为,一种关于社会的社会学理论,是一个科学任务,一个很特别的任务。说它是科学,是因为它涉及认知。它必须照真/假这一编码来操作。它必须发现和证实真理。但如果社会观察者和社会学家不是立足于社会学,而是立足于社会的,他们自己就先落在了观察社会的不同的焦距和参照上。他们是在写自己的社会理论了,是在向社会提供社会对自己的自我观察和自我描述了。
社会理论是放进社会中被交流的。它向人提供对于社会的已有的各种描述的再描述。社会理论所参照的对象是社会,但社会学也把它自己看作是社会的一部分,作为社会的一个子系统下面的子系统来观察和描述。关于社会的交往,其实都是社会自己在说自己,社会本身也是由交往和对于交往的交往所汇成。这种社会理论混合了自我参照和向外参照。它是一种文本,是对主体和客体、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区分,而科学是依赖于这种区分,来运用其方法论和逻辑上的理性的。
社会学不能再自豪于它的社会和政治责任,不能再自豪于它的伦理关怀,也不能再清高于它的价值中立了。由于社会学是研究社会这一特殊对象的,它也无法从社会中脱出干系。当前,社会学必须清醒于它的不能完成作为社会子系统的科学的技术要求,应不断自问它的能否给社会提供社会的自我描述了。这个问题也可被简缩为:社会学能够将它自己放进社会,当作一个观察者来被观察么?社会学能同时作为一种科学来操作,又回头来观察它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的社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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